做人有尺，做事有度

先讲一个我自己亲身的经历。

1990年，正在就读大学二年级下学期的我，开始学到高等数学里的工程数学，教材用的是四川大学出版的，号称一类高数的教材。从开课开始，无数同学陷入类抑郁症状。老师姓王，名字我一直记得的，近两年不知怎么就忘记了。上课时根本听不懂，课后复习好像看懂了，然而做题时又彻底蒙圈，有时候不是不会做题，是根本连题目都看不懂。我的数学不算很好，初中学的比较有点心得，高中数学就很一般，但是还算过得去，高考成绩也算是不错。但是这个工程数学里的内容，从极限开始就很烧脑，开始进入微积分以后就把脑浆子搅成一锅浆糊了，于是，自己也算努力，上课记笔记，下课对笔记，课后做作业，晚上还到教学楼或图书馆占座复习，慢慢找到点感觉，自以为可以基本应对了。
大概是四月的样子，天气还有点儿冷，大二下学期的上半学期工程数学考试考完了，我还记得我每道题都有做，对不对就不知道了，心里也是惴惴不安但其他同学也都如此并没有感到特别紧张。没想到，公布成绩的那一天，我听到王老师很严厉地批评我班考试成绩很不理想，只有4位同学及格，很多同学只完成部分试题，很多道题都完全空白，甚至有两个同学成绩低于10分······我只是听着，想着自己可能会错一些题，估计很难及格了······不知什么时候听到我的名字被老师念到，然后我去领回我的考卷，目光所及，我的心抽紧了起来，一个鲜红的“4”大大的写在考卷的正上方，考卷上十几道题目下面的我的答题过程和结果被满满地打着大大的、红色的“×”，我已经记不得那4分是在哪里得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是一种种“拔凉拔凉的”感觉，脸上却是火烫火烫的感觉，真的有那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欲望。好在其他同学也都被整的云里雾里，闷着头看自己的考卷，好像也没人关注到我。可是，我自己却如同掉进了万丈深渊，读书十几年，一路算是优秀学生，成绩算不上出类拔萃，但也一直名列前茅，如今这一闷棍打得我是完全找不到北了。
硬着头皮，听老师讲解考卷，慢慢的，我逐渐发现，我的很多题都是对的，我的很多题计算结果跟老师说的一模一样，但是老师却打上了大“×”，我自己算了一下成绩，估计及格还是有把握的。可是，这个老师怎么会给我全打错呢？？？这个半期考成绩会占整个学期的30%的分数，也就是说，这个“4分”等于我这门课已经30分的成绩没有了，期末考试我必须考出85分（85×70%=59.5分，4×30%=1.2分，合计60.7分），才能确保这门课不挂科，这岂不是MISSION IMPOSSIBLE?
忘记是上午的课还是下午的课了，反正下了课之后我感觉整个天都是阴沉沉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几个要好的同学看到了我的成绩，纷纷帮我分析，有人建议我去找王老师问一下，也许是老师看错了，还有人说他知道老师的家住在学校门口×栋×号。
于是，我脑子一充血，二话不说我就带着考卷冲去了王老师的家，还真的把王老师堵在了家门口，我直捅捅地把我的疑问向王老师倒了出来，王老师接过我的卷子看了几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席话，他原话怎么说的已经不记得了，但道理我却至今难忘！他给我指出，我的计算步骤都是对的，但是我偷懒，没有每一步都把不定积分的上下限标注出来，即使计算过程每步都做了，计算结论也是对的，但是由于没有标注出准确的上下限值，是不能完整表述出计算过程和结果的正确含义的。数学要求严格精确，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偷工减料，少任何一个步骤少任何一个符号，都不是准确的计算步骤，也不是准确的计算答案，定积分失去严格准确的上下限约束条件，就失去了意义，函数也只能在合理的上下限区间里才能有其确定准确的数学意义。然后，默默地把卷子递还给我。我只能低下头，灰溜溜地告别老师回到学校。
晚上，我在教学楼的教室里，反复看着这张只得了4分的工程数学考卷，也是后悔不已，当时考试的时候，担心时间不够，每道题的计算步骤我都认真写了，但是每一步计算定积分符号“∫” 都是带有不同上下限值的，我为了省事，过程中的很多相同步骤的演算过程我都只是画出“∫” 符号但不去标出具体的上下限值，认为可以省略，以为老师不会在意过程，只要结果答案准确就没有问题。没想到，王老师是那么一个要求严格的老师，评判计算得分的考量包含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过程和结果同样重要，每一个遗漏都视为这道题没有严密计算，即使答案正确也只能判错。其实，作为理科学生，我也明白，数学中定义要准确无歧义，推导过程要严谨无遗漏，这也是数学的应有之义，我自己太大意了！
后半个学期，我还真的背负着担心挂科的包袱，非常小心谨慎地继续着我的工程数学的学习，好在最终期末考试考完以后，我记得总分是61分，说明期末考成绩至少是85分，一颗心才终于放下，暑假开心地去北京、南京游玩了一趟，此乃后话，不做赘述。
对于这个故事，我记得我在不同的时点上会回想起来，比如，2008年前后的美国次贷危机；2016年前后的险企“野蛮人”举牌上市公司；2018年网贷P2P爆雷；2020年蚂蚁金服上市受阻等等，结合工作这么多年的经历，我时时觉得应该是有一些相关的道理，并且有一些启迪的，所以我先描述了如此长的篇幅，想尝试一下，结合这个故事，对当前思考的一些问题做一些分析，也算作对自己思考和写作能力的锻炼。于我，自是蝼蚁，亦有一痕。

1、美国次贷危机的爆发，一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没有看懂，美国华尔街的金融精英怎么会玩出了“幺蛾子”？所有金融产品都按照世界排名前三的大学里的经管学院经典教材里的模型和公式设计的，即使是“次级贷款”，如果按照合理的方式进行运作，也不应该出现问题。后来，我才明白，核心问题出在，没有人觉得房价会跌！于是，才有一波又一波的银行、保险公司接盘、包装、转手，金融杠杆一直加到200倍以上。当有一天房价不涨了，开始跌了，“次级贷款”就产生雪崩式传导，所有参与的银行和保险公司由于杠杆效应，赚钱很疯狂，赔起钱来，也是一样疯狂。

2、保险公司本身就是经营风险的金融机构，应该自身对于防范和经营风险，要有更强的意识和能力。别人看到的是，2016年，保险业的“举牌大户”富德生命人寿、前海人寿、安邦人寿动辄200亿、400亿、600亿图谋控股某些著名上市企业，获得了“野蛮人”的“美誉”。而我，却不太理解的是，这几家人寿保险公司，富德生命人寿（原生命人寿）成立于2002年，注册资本117.52亿元，前海人寿成立于2012年，注册资本87亿元，安邦保险（现已改名大家保险）成立于2004年，安邦人寿2014年才成立，这些寿险公司据说是依靠销售“万能险”，保费规模短短几年就冲到了几百亿，就积攒了举牌大型上市公司的“实力”。BOOK思议！

3、2018年P2P平台爆雷似乎是突然刮起的一阵龙卷风，卷起一阵弥漫的尘埃，留下了一地的鸡毛。以解决中小企业或者个人临时用款困难的P2P平台，设立之初，仿佛是长了翅膀的天使，让有闲钱的人赚更多的钱，让急需用钱的人得以缓解燃眉之急。但是，为了吸引更多的资金，平台不惜编造假标的，提高承诺回报利息，让雪球越滚越大，最终，平台成为了吸血的魔鬼，吸走了无数抱着发财美梦的投资人的资金而毫无歉疚之心。

4、号称全球最大的“独角兽”企业蚂蚁金服原计划2020年底上市，是近年来最大的IPO，但在2021年1月被紧急叫停。主要原因在于，蚂蚁金服的花呗等业务存在着高达百倍的金融杠杆，如果蚂蚁金服成功上市，这种风险最终会成为系统风险，一旦蚂蚁金服出了问题，会对金融市场产生超强的破坏，给整个金融市场造成冲击。一个披着高科技外衣的网贷平台就此开始接受国家对于类金融机构的监管，也必须接受监管。

从事金融行业三十年，主要一直在保险圈子里活着，于保险的业务领域反而是越来越小，原先还覆盖财险的全业务，如今仅仅专注出口信用保险，但因此却逐渐延伸接触到与银行融资相关的一些业务，一路走来，对于中国金融与世界金融的发展有了些许的感悟，可能不值一提，但有些问题却困惑不已，不得不说。

作为一名理科生，能够非常清楚地知道，牛顿经典力学在宏观和低速状态解释了世间的几乎所有现象，但是到了高速（光速）和微观状态下，就只能由相对论和量子力学来解释，在低速运动的情况下，相对论简化成为牛顿力学，或者说，牛顿力学是相对论的低能近似，而量子力学才能够很好的解释微观物理现象。我想说明的是，客观事物和现象的存在和运行有其内在的规律，人类虽然一直在不懈努力，但暂时还无法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包罗万象的公式或公理，来归纳世间万物的运行规律，目前还只能在不同参照系、在各自不同的参数区间里，才能运用各自的公式和公理解释本参照系里的现象并预测未来发展的趋势，即使E=mc2如此简洁美妙的公式也有它的适用区间。这样的道理和我的“4分”考试，都一再告诫我们，务必在分析和解决问题时，时时考虑所处参考系和参数的变化区间，在合理的参考系中、在合理的参数区间里，才能正确地分析问题，得出的结论才是准确且具有参考甚至指导意义的。

回到我所从事的金融行业，人类发明了“金融（FINANCE）”，最基本的功能是满足社会再生产过程中的投融资需求，促进资本的集中与转换，促进市场在合理区间的灵活度的提升，俗称“金融杠杆”，其本质是一个工具，对资源进行有效分配，但应务必注意应当在合理的区间内，否则，将可能出现恶性效果。所谓“次贷危机”就是过度运用金融的杠杆作用，有意或无意地掩盖了“房价是不可能只涨不跌”的基本事实，脱离了合理的参照系，各种金融工具出于对投资回报率的过度追求而过度叠加，导致杠杆比例超出合理区间，最终即使在“一根稻草”的作用力下就可能导致整个资金链条断裂，若无政府出手解救，势必导致全球范围的连锁“金融危机”的典型案例。

保险“野蛮人”、“P2P”网贷平台何尝不是同样的原理？本质上是助力社会发展的金融工具，仅仅是为了追逐更大、更快的回报，相信“只要站对风口，猪都能飞”的反科学舆论宣传，违背基本的事物发展规律，无视必要合理的参数区间的约束，为了吸引资金，可以编造投资回报率从5%到10%，甚至30%、50%、100%的项目，有人编故事，还真的有人相信，最终“击鼓传花”，灰飞烟灭、一地鸡毛，终有曲终人散的那一天。

而我实在不能理解的是，市场主体追逐利润、回报，提高自身生活品质、实现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无可厚非，然而，改革开放仅仅四十年，金融伴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良性作用，却一再发生各种“失控”，导致国家从十八大开始就非常重视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发生，个中原因到底是什么？主要的大的原因有各类专家学者分析，我也从事金融行业三十年，虽没有各类“专家”、“学者”、“顾问”的名号，更不是金融监管机构的专业人士，但也经历了这个发展过程，接触了各类市场主体，在秉持做人、做事的底线的基础上，为各类企业发展也做了一些事，自认为，在帮助企业控制好风险的前提下，让一些有一定实力，认真从事实业的国营、民营、外资企业分享中国改革发展的红利，我应该是起了一些作用。然而，从另一方面看，有的企业，甚至是越来越多（个人感觉，不一定准确）的企业更希望借助金融工具，编织“项目故事”，包装“项目资源”，展开“项目融资”，获得低成本资金后，直接加杠杆转手，快速变现，再编织下一个“故事”······明明是“虚”的、“假”的、甚至是彻头彻尾“编”的，为什么银行、保险、基金、证券各个金融机构的风控部门都视若无睹，还有监管部门也未能监控发现风险，甚至还视同“创新”给予表彰、奖励，最终演化成潜在的金融风险，若是失控，还可能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爆发，我想，如若规模和性质没有达到足够的程度，国家是不可能以“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列入各项重点要求报告中的。如果金融从业人员都具备基本的风险防范知识，秉持合情、合理、合规、合法的基准要求，又怎么会发生那么多金融风险事件呢？

本文开始所经历的考试成绩给予我的教训，以及王老师给我讲的道理，我终生难忘。人生在世，首先要选择正确的道路，做正确的事情。在任何时候，做任何的事情，要做到：做人有尺，做事有度。要牢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否则，过犹不及！我相信，在做人做事的过程中，只要知规守矩，每一步都在合理的基本面里、合理的区间范围里，认真判断、准确把握，才能真正“从心所欲不逾矩”。

（本文写于2022年3月）